大学第二年的深秋。

学校联合中央美术学院举办了一场“人类学视角下的艺术本质”跨界研讨会,受邀的都是学界的专家教授,也有少数优秀学生代表参与发言。报告厅里坐着两百余人,人类学教授、艺术评论家、研究生、零星几个被推荐来的本科生。

严皓坐在第三排,他的导师是受邀专家之一。

这个老头弹了一辈子钢琴,后来迷上人类学和心理学,他总说“音乐不只是声音”。“这种跨学科研讨会,听听对你有好处。”他对严皓说,语气里没有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压迫感,倒像是在递一杯茶——喝不喝随你,但放着也无妨。

严皓沉默地缩在座位里,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把世界与自己隔开。

台上,一位白发学者正在阐述主题。屏幕上呈现着《傅雷家书》的摘录:“孩子,我多担心你从幼小时起便习惯于以父权对你思想的压制,而永远无法发展自己的独立人格……”

严皓第一次在这个会场中抬头,他仔细看着那些文字,排列组合成冠冕堂皇的段落。

五岁那年他坐在琴凳上,脚够不到地。眼前这大家伙裹着棕色外皮,手抬起来可以摸到它嘴里黑白的牙齿,摁下去会发出尖叫,孩子天生的好奇让他打量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与钢琴结缘。

“手放好。”母亲说。

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那天下午母亲教了他乐理和一些基础手法,他好像第二次学习说话,做出口型,发出声音,但讲不明白。尽管母亲说的东西在五岁的他听来如同天书,却仍然展现了他在音乐上的天赋,五岁的他用一下午的时间就学会了一首难度不小的曲子。

那份初心是何时改变的呢?

台上的专家发言一个接一个,关于艺术的本质,关于情感的表达,关于人类学的解读。他们轮番登台,在话筒前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而后终于告一段落。

主持人环顾台下:“下面请同学们自由发言,不限年级专业。今天是跨界研讨会,我们特别希望听到年轻人的声音。”

有不少同学带着问题而来,看样子一时还结束不了。

周围声音嘈杂,严皓靠着椅背默默睡去了。好像在下雨,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没答应。

现实还在,但已经开始不对劲,声音变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然后归于沉寂——这就是梦的入口。

“坐姿要端正。”父亲手里拿着教鞭,一条细长的毒蛇,拍一拍严皓的后背,那冷酷的触碰让他深吸一口气端坐起来。

母亲在旁边补充:“第一小节又错了。”

他要弹琴,手背就会浮出一条鞭痕,他照着曲谱弹,但总是错的,节奏不对、停顿不对、强弱和经典不同,他在疼痛中顺从他的肌肉记忆。

阳光一直斜照,他只要弹错一个音就会被要求从头再来,训诫同时落下,他似乎听见鞭子破风的呼啸,他畏惧地缩手,被母亲锁住,他也不敢哭,那样只会换来更严厉的呵斥。

如此循环往复,一首曲子终于落幕,他如释重负,而父亲又拿出新的曲谱,摊开放在架子上:“继续。”

他听不见了,机械性地弹奏,他听不见琴声,只能听见父母冷漠的评价,那声音愈大愈模糊,最后化为一声一声尖叫。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些声音。他想捂住耳朵,手被母亲紧抓;他想喊停,嗓子被父亲捂掩;他想逃,那琴凳是一把行刑椅,他被捆在原地。

他拼命挣扎,从前弹过的曲子从钢琴之口飞出,它们向他埋怨诉苦:“你不是喜欢弹琴吗,可为什么我们会没有生命……”

那些魔音仍在继续,从前十几年的累积,急速淹没着严皓。他只能接受着身体一点点被吞噬,徒劳地高高举起一双手。

“同学,同学?”

一道陌生的声音冲散纠缠,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用力握住推醒自己的这只手。

“研讨会结束了,可以走了。”萧亭解释了句,他是央美油画系大二的学生,被导师带来旁听,从开始身旁坐着的这个同学就昏昏欲睡,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萧亭在想他会睡到几时,果然一直睡到了结束,出于人道主义他把他叫醒了,结果这人一醒来就莫名其妙来抓他的手,手劲还不小。

萧亭不自在地挣了挣,奇怪地看了他两眼,他双眼布满血丝,额上豆汗涔涔,应该是做了噩梦。

严皓慢慢回了神,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向萧亭道歉。

这不是第一次了。严皓出了会场后噩梦渐消,他搓了搓脸试图平复心绪,其实他应该习惯的,毕竟那些只是梦,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但是那余悸怎么消解,他还没找到方法。

这梦迷途,一直在他睡熟的夜里打转,从他的五岁一直生长到他的二十岁,汲取他的热爱当养分,严皓越梦越失。但今晚好像有所不同,父母还在他身后声色俱厉,他坐在琴凳上孤立无援,耳朵里的轰鸣在冥冥中被驱逐,那声音清亮,滴入他的耳中荡起涟漪,他不再是被惊醒,而是悠悠转醒了。

仔细回忆一遍,那声音已经消失了,他没能记住。

他忖思,或许他的梦魇源于《幻想即兴曲》。严皓第一次弹这首曲子是十岁,父亲坐在旁边,红笔在琴谱上画了一个叉:“这不是幻想即兴曲,这是机械运动。”

他反复地弹,无时无刻不在练习,可得到的是父亲反复的否定:“你弹不好这首曲子,为什么?”

等到他终于可以摆脱这首曲子后,就再也没弹过。之后每次坐到钢琴前,那一句句“为什么”犹如细小的针一般细细密密地刺入严皓的心脏,让他不得安宁。

严父严母是大学的人类学教授,书房里堆满了线装的古籍和外文的研究报告,那些书里写满了人类的迁徙、繁衍、争斗与妥协。在严皓还没学会完整的句子时,就听他们对着稿纸争论,说人类的一切行为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亲情是血缘的捆绑,友情是资源的共享,爱情是荷尔蒙驱动下的价值互补。

他们读《野性的思维》,读《在萨摩亚》,读《芒市边民的摆》,与这些专家思想共舞的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参尽了人类学本质。

于是他们所诞生的孩子,必须是他们花费半生所研究的人类学的最完美的作品。

“小皓,你要记住,人类所有的软弱,都源于不够自律。”

“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眼泪只会降低你的价值。”

“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必须争气,必须符合我们对你的塑造。”

他听不明白,但是看着父母严肃的表情,只好懵懂地点头,装作自己懂得。

十二岁时,他拿到了市一级钢琴比赛的二等奖,他兴奋地回家,把奖状摊在父母面前,期待着父母的夸赞,可是他们只是淡淡地说:“没拿到第一名,下次努力,别让我们失望。”没有夸奖,没有庆祝,甚至没有笑脸。

他哑然,默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暗自期待着明天到学校的琴房放肆地弹奏一曲,他在脑子里挑选着曲目,房门被敲响,他被父亲叫出来加练,练习那些不在他考虑范围内的曲子,他感到无比枯燥乏味,弹着弹着就神游天外,身体如傀儡系丝,背后有人拉动他的手指。

儿时的这些记忆构造了他一次次惊梦,他再次进入相同的环境就会产生一种溺毙的窒息感。恰恰最无可奈何也最无法撇开的是,那是他的家,而且正因为大学读到家门口,父亲要求他至少每周回家一次,他要检查他的课业。

他没法在家里久住,所以每次应付完父母后他就会赶在门禁前回宿舍,今天结束得早,邻居徐阿姨托他给他发小徐策周带点东西。

到央美时还不算晚,严皓到他宿舍时里头很安静,没听到那家伙胡说八道侃大山,还想说今天怎么转性了,结果推门一看,只有一个人在宿舍,这人还有点眼熟。

“你找谁?”

这声音也很熟悉。严皓在回忆,一时没有回应,萧亭定睛一看,这不是在研讨会坐他旁边睡觉的那个怪人吗,这怪人不太有礼貌,听人问也不吭声。

在萧亭在想是要开口让他进来还是转过去干自己的事情时徐策周从外头回来了。

“哎你怎么来了,我妈让你送东西吗?进去进去,在门口挡着像什么样。”

徐策周把严皓推进去,主动承担起中介身份介绍两人认识:“亭儿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好哥们儿,严皓。”

“之前研讨会我们坐得近,当时见过一面。”

“哟,这么巧,你俩还挺有缘。”

严皓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互相客套地打了招呼,徐策周不是能让场子冷下来的人,这头揽着人聊聊那头招惹人说说。

“你们这么有缘分,又都跟我认识,不然就加个联系方式呗,都是朋友。”

两人的聊天界面只停留在简单的互换姓名方便备注,失去了徐策周在中间当桥梁,他们就是峡湾两岸,互不打扰。

即便没有在家里过夜,饭桌上压抑的氛围仍让他携带着,带回了梦中。沉默地完成课业检查,父母与孩子间保持微妙距离。他考上大学后每一次坐到家里的钢琴前,演奏一首曲子变得不再艰难,他娴熟地舞动指尖,夸张地表达伪装的情绪,直到父母开始鼓掌,那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严皓听来不像鼓励,更像是对眼前这个集两大人类学专家合力打造的作品的满意。

“这次有进步,但还是不够。”

现实里父母什么都没说,但梦境里他们仍然希望严皓能够保持谦虚姿态,希望他渴求进步,希望他的下一次永远比上一次更完美。

这一句评价带来无形的压力,害他弹错了一个音,那锐利的眼神刀锋般袭来,他又被捆住了,他有种习惯了的疲惫感,认命地从头再来。

但上次那声音似乎更亮了些,他还没有完成第一小节就得到了解脱,他将手移开,也没有人再来摁住他,严皓想仔细听一听那熟悉的声音,侧头一看,发现一个模糊的影子,想伸手去触碰,那影子消失不见。
等真正醒来已经天明,他很久没能睡个好觉。起来就看见徐策周给他发的信息:“皓子晚上出来一起吃饭啊,老地方。”

“亭儿走啊,吃饭去,带你吃点正宗的。”

萧亭想着上次徐策周请了客,这次出去吃饭他正好可以请回来,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严皓也在。

萧亭疑惑地看向徐策周,这人跟没事人一样招呼萧亭入座:“皓子刚好在附近,就叫过来一起吃了,我跟你说这儿的招牌你一定得尝尝。”

这怪人吃饭的时候又不怪了,也会主动找话题,萧亭默默扭转了对严皓的印象。三个人互相聊天还挺正常,徐策周说了不少趣事,就算两人不太熟也能聊得开。

饭后萧亭想去结账,被告知已经买过单了,两人和严皓道别之后徐策周神神秘秘地揽着萧亭肩膀问他:“亭儿你知道我今天为嘛要叫皓子出来不?”

“为什么?”萧亭本来没觉得奇怪,被他这么一问倒激起了一点好奇心。

“老张那个课的结课作业听说要做小短片,要搞分镜、剪辑、配乐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其他都好说,但配乐要求没有版权问题,与其去约个配乐,不如就用这现成的,眼下不就有个音乐鬼才吗,不用白不用。”徐策周嘿嘿笑了两声,有点狡诈的意味。

“你这么占你发小便宜真的好吗?”

“嚯,那你是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被他使唤成狗的,一报还一报。但说起来,要我弄场景还行,分镜那些我可是苦手,你综合能力强,再把宿舍里那几个人组了,我推举你当组长。反正你和皓子有联系方式,到时候你们就常聊,要我干嘛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老师发了具体的作业要求文档,萧亭就着手准备了。但他现在停在聊天界面已经有十分钟了,反复编辑文字总考虑会不会太冒昧,也不知道徐策周有没有事先和严皓说一声。

最后还是只找了表情包发过去,对面也很快回了。

“老徐都跟我说过了,我们到时候可以约个地方聊聊。”

“好的,等差不多了我约你。”

整出来个大概,三个人出来开个小会,主要是拉严皓聊聊配乐的事。

把梗概、故事风格、大体分镜和场景设计说了一下,严皓心中有点想法,但他不确定能否真的创作出来,萧亭看出他些许犹豫,主动开解道:“还有点分镜场景要出去取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找找灵感?”

“我可能去不了了,我妈叫我回家吃顿饭,要不这次就你俩去?这次算我对不住。”徐策周双手合十祈求,严皓也知道他家那情况,摆摆手算了:“算你欠我们一顿,欠我两顿。”

取材这事本来就不用集体行动,分开取完再整合选择就行,萧亭没什么意见。

“行行,我请我请,我真得走了。”徐策周拿了包离开了,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萧亭主动开口:“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去?”

起初两人带着目的去找,但景别刻意,即便拍出来也失去了自然风味,都觉得不满意。后来拍累了就找了条长椅坐下,四处张望一番,遇见燕子飞掠就举起相机,碰到红墙桷头也不讲究构图,随手一拍,反而有种透气、自由之感。

于是两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萧亭看着取景器时不时向严皓询问一处景物,得到评价妙绝二字就会忽涌起一种畅快的气浮,煨在心里暖洋洋。严皓观察想象力本没有那么敏锐,但每每萧亭指着哪儿一形容,就会在脑中编织出一个框架,响起一个旋律,要是用一首曲子形容今天一整天的节奏,严皓想,那应该会是一首圆舞曲。

一直走到黄昏日落,两人共同沉浸于眼前的事物,天边着火了,烧得处处火光一片,烧得人足以脸上看霞。严皓先举起相机记录这一时刻,而萧亭看得呆了,他一动不动,默不作声,严皓扭头看他,他眼里是异于余晖的奇异红光,暮光艳艳,他不知回想起哪次经历,深陷其中。

严皓在他眼前挥挥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萧亭这才恍然回神。

各自回了学校在社媒上交换了照片,萧亭问严皓最喜欢哪几张,惊喜的是和自己心中预想的选择出奇一致,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两人顿时生出相见恨晚之情。

“那你有灵感吗?”萧亭问他。

“有一些。其实明天想去琴房练一练试试看能不能磨出来的,但没抢上明天的,估计得过几天。”

萧亭想了想,顺势邀请他:“我老师的画室里有一架旧钢琴,明天我带你去试试吧,就是很老了,音不一定准的。”

这是萧亭的伯乐,资助他从小到大关于美术琐碎的叶老师在北京的工作室。

要不是叶老师,萧亭不会从福建走到北京,不会从村庄田野走到高楼天际。从小被父亲支持的绘画爱好,到小学时被叶老师挖掘的艺术天赋,一步一步都是萧亭来到央美的基础。而初中时父亲的离世为这条路途添上许多崎岖坎坷,他曾一度放弃画画,甚至读书,想出去打工为家里填补家用,是叶老师对母亲说只要他萧亭再学一天美术,他就资助他多久。

直到他终于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叶老师跟他说在北京有个小画室,要是在学校里没有手感可以到那里去。

萧亭一直知道叶老师身份不俗,但一直向往自然纯粹的创作氛围,所以他从北京来到福建的一座小县城下乡生活,他建议萧亭到大城市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也学习一下不同的创作理念和思维,但他始终希望萧亭可以回归本心,不拘泥于一隅,更要时时回顾来时之路。

画室里这架老钢琴比萧亭的资历更深,在更长久的时间里,它一直沉默地坐在这里,等待终有一天有人将它奏响,完成它的绝唱。

萧亭闲时会擦擦灰,清理一下脏污,严皓坐到钢琴前并不觉得老旧,反而是散发出一种古朴典雅的气息,这感触让他心中微微震颤,萧亭不会弹琴,可他却能把这架旧钢琴保养得这么好,只因它存在于这间画室里吗?而像他这样从小就接触钢琴的人却迷失了自我,一直在固化的标准里打转,对音乐创作的热情渐渐打散。他有多久没有认真地坐在钢琴前,与其产生共鸣,进入心流状态去好好地弹一首曲子了?

他抬手欲弹,却只是浅浅碰到琴键,微微叹了口气,他竟感到一丝紧张。

萧亭没有打扰他,坐在画架前完成未完成的画作,他调着颜料,画上镉黄、橘黄、生赭,从绯红到朱红到血红,他一笔一笔,让这画渐渐变成他印象里的样子,微亮的光和着逝者的血,暗沉的压抑的,他行笔渐显狂态,笔触恣肆,他一气呵成一挥而就。

等他终于画完,才发现严皓已站在他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颜色……是不是有点深了?”严皓见萧亭停笔才凑近了点,开口问道。

他呆呆地望着手上的红颜料,如同杀人了一般。听到严皓的声音才抬头来看眼前的画,他原本想画昨日和严皓一起看到的黄昏,却仍画成了他十四岁时的那个。

“深吗,在哪里?”

“上面这一片吧。”严皓翻出前几天拍的黄昏,摆在画旁,看一眼萧亭的脸色,见他只有困惑并无不爽于是迟疑着问了一句:“对吧?”

“为什么你觉得深?”

“总感觉这个黄昏跟我们现实生活里的不同,是艺术加工吗?感觉这不是自然的颜色,是人造的,像做噩梦时会出现的景象,看得人有点心慌,亮一点会不会好很多?”

萧亭嘴唇拉扯出勉强的笑:“不同吗?可我眼里的黄昏就是这样的。”

严皓心中鼓动,试探着问道:“但是有改变,对吧?”

他们的眼神交汇,空气中有尘埃漂浮,时间在他的问句里暂停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萧亭发现这个人好像看得懂他的画,他从没透露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和思想心绪,他却能如此敏锐地察觉,看穿他的消极感官,这样的发现让萧亭自父亲死后就寂灭的心猛然活跃起来,严皓往里面注入了新的色彩。

但他还没有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

萧亭习惯性掩饰一笑:“那如果让你在上面画一笔,你会怎么画?”

从萧亭手里拿过画笔,严皓想了想,在他调料盘里混了一点群青,画在黄昏延伸的尾处,让这铺天盖地的红有了尽头。

“画得不是很好看,不会把你的画给毁了吧?”

严皓有些歉疚,但萧亭若有所思,还不忘安慰他并转移话题:“没事的,这本来就是练习。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严皓摇摇头,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中郁结,他看着萧亭潇洒作画十分羡慕,他的创作能力在长年累月的积压中所剩无几,剩下的那些只够他应付课业,这样额外的作曲纵然他有灵感,却不知从何做起。

“时间还有很多,你有想法了就可以过来。”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没课的时候就会打磨课设,有时累了萧亭就会画画,严皓在琴房疯了一样地练琴,想要得到灵感在指尖的迸发。

直到今日,他再一次来到画室。

他回想起萧亭画画时的状态,那真实的享受和与画共生的神态完全打动了他,他想或许他已找到秘钥,只差临门一脚。

他坐在老钢琴前,终于弹出第一个音,他照着心里的谱子继续弹,长音晃动尾音不稳,高音偏移泛音杂乱,清浊相混,像老叟颂歌,声带久经岁月变得沙哑,口腔含糊发音就变得难辨,严皓在这样不标准的音色里找到合奏的间隙,他不去强求准音,他去适应,控制力度强弱,改变节奏,重铺乐章,第一节结束。

身后有掌声,萧亭走到严皓身边:“看来你已经找到手感了,今天可以去庆祝一下。”

“后半节还得磨一磨。对了我能问问那边那个帘子后面是什么吗?”

钢琴在画室的一角,对角处拉了一片帘子遮挡,严皓琢磨音乐时偶尔会将视线移过去,好奇心日渐加重。

萧亭被问得一愣,一时没有做出回应,似乎在纠结。

“……如果你想看的话。其实那里只是阴干画布和放画的地方,很乱。”

严皓察觉到他的抗拒心理,但同时似乎隐约抓住了他秘密的门把手。

“我想看的话就可以拉开帘子吗?你不想我看的话我就不看。”

萧亭径直走过去拉开一道口子,严皓钻进去一瞧,角落囤放了几罐红色颜料,墙上挂着两幅画,都是黄昏暮色,无人无景,唯有一片沉寂的红,一幅比一幅深,怪异诡谲,张牙舞爪地扒在墙上。

还有一幅在画架上的有待晾干,正是前几天萧亭画的那幅,这张的颜色比前两张明亮了不少,严皓画上的痕迹仍然保留其中。

“同样的天空为什么要画这么多遍?”

严皓问他,萧亭也在反问自己:对啊,同样的天空,同样的黄昏为什么要画这么多遍,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绵延不绝。

“不太一样。”

在画架上的是最近的他画的,深一些的是十七岁的他画的,更深一些的是十四岁的他画的。

萧亭在小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绘画天赋,幼时拿铅笔在本子上涂画,那时他的画是见到的是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画的就是什么,父亲非常看重他的这份爱好,买了简单的工具供他画画,还会把他画完的本子和纸张收集起来编辑成册,细心收好。

而且小儿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他把桌椅想成坐骑,结合玩具小马,画在纸上有木头的身子,直愣愣的四肢,马蹄飞扬,没人能看懂,只有父亲会夸他一句栩栩如生。

上小学后学校开了美术课,叶老师是他的色彩启蒙,上课发放的简易颜料盒里只有十二种颜色和一根画不了多久就炸毛的画笔,相同的教育下他的画有超脱同龄人的成熟。叶老师跟来接送自己父亲说了许多话,还把他的画给父亲看了,两个男人仿佛同道中人般就着萧亭的美术天赋一事聊得无比融洽。

回家后父亲把他的画裱起来,准备更努力地赚钱,和全家宣布他要供萧亭学美术。

萧亭问过父亲为什么只有父亲懂他的画,懂他画里的情绪和想说的话,有时都不用看他的表情,光是看他的画就知道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画拿出来,这是父亲小时候画的,他那时候家里根本没有条件让他学美术,即便他很喜欢也有天赋,却无法实现,只能深埋在心里,奔赴生活的牢笼。孩子就像小时候的他自己,自己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呢。

小小的萧亭听得有点懵,他只知道父亲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

父亲开起了大车,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萧亭学起美术来也没有负担。

直到他初二那年,父亲出了车祸,当场死亡。萧亭收到这个消息时还在学校,是一个亲戚来接的他,他回到家只看到一个冰棺,里面躺着脸上盖着纸钱的父亲。母亲面色如蜡,木木地摸摸他的头就去忙事情了,小孩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群群大人里打转,他听见亲戚们讨论着什么。

他们说起人死时的场面,血腥的慌乱的死寂的,惊心动魄的,萧亭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颜色,那颜色从父亲的七窍里流出来,从父亲被压碎的头骨里流出来,洇湿了盖在父亲脸上的黄纸,泡着父亲的身子。他突然感到无法呼吸,他冲出人群,冲到房子外头去,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抬头一看,漫天的火烧云如血一般倾泻,厚重地压过来。

葬礼过后他跑到叶老师那里画画,那是他的第一幅黄昏,叶老师看了成品久久没能说话,或许那是叶老师第一次完全读懂他画里浓烈的情绪。

没了顶梁柱,家里靠母亲一人打两份工周转,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自私地学美术,放下学业去外头打工可能会让家里好过一点,想法还没等到实施的那一天,叶老师找到了母亲,对她说萧亭一定要继续读书、继续学画画,一切学习费用他都会承担,这也是他的一种资助,希望母亲予以支持。

母亲同意了,她叫萧亭以后一定要孝敬叶老师,这样的帮助等同于再生父母。

他有了继续学美术的底气,而那天的黄昏一直如影随形,在他每一个日日夜夜。

“在我的生命中曾有一个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他能懂我的画。”

严皓不懂他的心情,也不太懂他的画,但他知道萧亭有意想改变什么,他主动邀请他到钢琴前:“你随便弹几个音给我听听吧,你身上有我的灵感。”

“真的吗?可我是一点都不会……那我随便弹了?”萧亭甚至没坐下,但也仔细地选择了一番,哪些琴键磨损得比较严重他就弹哪个。

严皓接过他的音符继续往下走,手指翻飞翩舞,这是他的即兴创作,从萧亭的深沉走出来,乐曲逐渐向上,有光明焕发,他们的心脏都跟着动起来,升起来,似乎浮到了天空,又稳稳地落下。来自《幻想即兴曲》的污浊被严皓的即兴曲洗净,严皓想起他过去做过的那些梦魇,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终于找到解脱,他听清了那清脆声音的来源,他看清了原本模糊的影子,那是萧亭,那是坐在画架前心无旁骛创作的萧亭,也是第一次见面在会议结束后叫醒他的萧亭。

画室里回荡着音乐,流畅轻快,萧亭感受到释放,如鱼儿空游。

“萧亭,有时候画画也可以换个颜色的吧?”

那一天两人从画室出来时正是傍晚,残阳斜照,吻着天际线,火红的尽头是一抹冷黛幽青,稳稳衔住了霞光胜血。


文/ Bass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