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太岁

镜水镇,将阳村,酉时三刻。

村口的麦场聚集了一群老头老太正在纳凉,大伙你一句我一句,摇着扇子,好不快活。

村口的大树下,一群孩童绕着老树追逐嬉戏,吱哇乱叫,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突然,一个老头眉头一展,用手中的蒲扇扇了扇风,努了努鼻子道,“好香啊!”,说罢又用力嗅起来。

旁边老李头儿也附和道,“嗯!老王头儿,谁家炖的肉这么香!”,随即也伸着脖子闻了起来,“炖肘子的香味!”

话说这香味,就像大厨炖的红烧肘子一般,香腻逼人,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将阳村,闻起来让人飘飘欲仙。

没一会,整个村子热闹起来,大伙都被这肉香整的来精神了,纷纷出门寻找着味道的来源。

甚至连刚才嬉笑的孩童都停止了打闹,纷纷吵着闹着要家长找大肘子吃。

“这味道像是从孙有才两口子家飘出来的”,突然一个大妈意识到,“他家媳妇怀了七个月了,估摸着是给自家媳妇做好吃的补补身体呐!”

没过一会,被肉香吸引的大伙就汇聚在了孙家门口,都来看看孙家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菜,飘香这么远。

“啊!……”

一阵女人的哭嚎声从孙家屋内传来,门外围着的老头老太们立刻就意识到,这好像是女子临盆时的喊叫声,但这可真是纳闷了,他家孩子不还没足月吗,难不成要早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且这香味愈发浓烈,的确是孙家院子里传出来的,香的让人头晕,甚至有人止不住都六七了口水。

“有才?在家不?”有个年轻男子扯着嗓子向屋内喊去,但并没有得到回应,“需要大伙帮忙不?”。

然而屋内除了女子分娩的哀嚎声,丝毫没有接生时该有的忙碌声,透过窗户也没看到屋内有人丁活动。

大伙顿感不妙,几个年轻人一把推开屋门,顿时那股奇妙的肉香扑面而来,充满众人鼻息,迷的人神志都有点迷糊。

正堂内也空无一人,哀嚎声明显从一侧的偏房传出,虚掩着的房门后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打头阵的小伙又一次挺身而出,猛地推开偏房的屋门,眼前的景象令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纷纷僵在原地!

但见孙有才的媳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做分娩状,身下竟诞出一个白色的肉团子,看着表面有一点毛茸茸的,还有一根脐带连着这大肉球和孙家媳妇!

而这圆乎乎的白肉团子,显然就是这香味的来源,而且还像被摇晃的果冻一样,不断的自我蠕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屋内再无他人,既没有孙有才的身影,也没有接生婆的踪迹。

孩子呢?这孙家媳妇是生了个什么玩意?

一瞬间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没人敢上前一探究竟,都只敢躲在门口处面面相觑。

就在众人发懵之际,那白肉团子表面的白毛突然发疯似的变长,而其乳白色本体开始坍缩,宛如缩水一般,表皮也皱巴了下去,仿佛自己把自己榨干了一样。

与此同时,刚才迷人的肉香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恶臭,那种蛋白质腐烂夹杂着臭抹布一样的恶臭!

床上的孙家媳妇,也登时没了动静,其皮肤表面快速生出绿色的脓疮样大包,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腐烂,身体逐渐萎缩,佝偻蜷缩起来!她的面部皮肉也迅速融化一般,露出了下面的颌骨,显得狰狞可怖!

“啊!——”

围观人群中一声女人的尖叫打破了被吓呆的大家,大伙顿时被吓的屁滚尿流,纷纷不要命似的往外跑,边跑还边呕吐!

但是门框就这么窄,同时往外挤不仅没能快速逃出,反而一起卡在了门框上,撞了个七荤八素。

与此同时,那个长了毛的白色肉球继续萎缩,并逐渐发黄,淌出了透明色油状液体,恶臭也愈发的嚣张!

在人群外涌之时,但见一个面带纱巾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匕首,轻轻把毛球和“母体”之间的脐带挑断,并在床的一头发现了一截残缺的手臂!

脐带一断,那个白肉球就像失去母乳的娃娃,顿时开始抽搐,并且有缩水萎缩的趋势。

“张大师,这手臂…”

“这手臂确乎是老妪的”,一旁同行的年轻女子说道,“想必就是被连累的接生婆…….”

转眼间,那个白色小肉球就已经坍缩到肉眼无法察觉,只在床榻上留下了一摊黄乎乎的无法描述,恶臭也随之开始减弱。

…….

不久,官府的人来到现场,开始收拾残局。现场来收拾的人无不强忍现场的恶臭,掩面叹息。

“下官是镜水知府,卫建成”,人群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人上前作揖道,“感谢二位出手,敢问二位?”

“监察司张天然,旁边这位是随行官员江明”,年轻女子回礼道,“卫大人,敢问镜水镇可曾经出土过何等文物?”

“这…”知府捋了捋胡子,“前几日,确实在江阳村后山挖出一个奇怪的小棺材,还是几个倒斗的家伙不小心翻出来的”

“那小棺材表面雕龙画凤,但是通体也就是一个孩童大小,打开后啥宝贝也没有,据说只有一摊黏糊糊的液体,闻起来有极其诱人的肉香!难不成,这香味….”

卫知府想到这,也意识到这两次奇异的肉香肯定有某些联系!

“卫大人,此事莫要担忧,今日烦请大人号召百姓沐浴更衣,以去污秽…”张天然淡然说道,“还有,烦请您明天找些壮丁,备好铁铲铁锨,随时听用。”

“张大人,还请您明示…..”卫知府再次拱手作揖。
……
原来,这张天然与江明,都是监察司的一员,此番是恰巧路过镜水镇,被这滔天肉香吸引,顿感有蹊跷,于是混入人群,潜伏其中,伺机而动。

至于这孙家媳妇诞下的白色肉球,并不是什么死胎,而是传说中的尸太岁!

第一卷 第二章 转轮

太岁相传是殷郊受到犁锄之厄之后,其肉体潜入大地,一直蛰伏发育。而这尸太岁,是太岁中最为罕见且邪性的之一。

尸太岁这东西,蛊惑人心,不知是孙家人何时被这东西缠上,因而借腹降世。而孙家媳妇,自从被太岁钻进肚子里,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只是一开始在太岁的维持下能保持人型,而一旦脱离母体,自然没有再维持的必要,因此才有此等惨状……

离开孙有才的家,江明略有所思,不禁问道“张大师,你说这从头到尾,孙有才都没有现身,难不成他也被太岁吃了?还有他家的老母亲,咱好像都没有见到。”

“小明所言极是,孙有才的老母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但孙有才本人,才是事情的关键。”张天然叹气道,“你可知为啥让你头戴纱巾?”

江明摇了摇头。

“这太岁通过肉香味吸引人,然而阴阳平衡,有来就有回,你吸了尸太岁发出的弥散,太岁也趁机汲取了生人的阳气。

“毕竟这尸太岁是极阴之物,刚刚现世需要阳气对冲以平衡自身形体,而这个纱巾,看似薄薄一层,却可以隔绝太岁之气与你鼻息的直接接触…”张天然解释道,“包括我让百姓所谓沐浴更衣,其实也是一个道理,毕竟热水嘛….阳气足!”

“张大师你咋不需要?”

“这…年轻人管好自己就行….”

江明挠了挠头,这张天然看着跟自己年龄差不了几岁,还天天一口一个年轻人,但是毕竟是自己头顶上司….

“所以说,所谓尸太岁降世,只是一个引子,不见踪影的孙有才…..”江明抬头问道,“他莫非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也不是。这孙有才,想必也不再是孙有才了…”张天然喃喃道。

两人走着走着,已然到了深夜,经过一片小水塘子,其南侧竟然是一片向日葵地,但总感觉有些异样。

江明挠了挠头,突然意识到,这向日葵夜间好像是是会闭合的吧?为什么这一片向日葵是向着月亮的?

展现在二人面前的,是皎洁的月亮挂在半空,月光如丝娟一般撒在这片向日葵花田里。

而这一片向日葵,好似努力张大花盘,直勾勾的冲着月亮!

“向阴葵….”江明突然醒悟,回忆起之前在《林九录》中似乎读到过这种玩意。

“没错,这向阴葵顾名思义,就是拜月亮的葵花罢了,汲取天之阴气,滋养地之晦湿。这东西源自北冥之畔,我中州大陆寻常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好家伙,什么人要种这玩意,难不成是孙有才?”江明不禁问道。

张天然没有直接回答,“这回事情很有意思啊,咱需要较真一下了….”

说罢张天然从袖口掏出一个玉佩大小的小玉环,扔给江明,示意他放在眼前。

透过玉环,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虚无,像蒙了一层雾气似的,一切似乎都有种若隐若现的通透感。再看向,这下面竟隐隐约约有一个庞大的黑影,似乎是一个庙宇大小的地下建筑!

“张大师,这宝贝也太神了!跟透视一样”江明很是惊奇。

“年轻人,大惊小怪。”张天然却一脸淡定,但是也难掩一丝欣喜。

“我说领导,别嫌我话多,我初入监察司跟您干活。说好的咱监察司是监察百官,抓贪官污吏来的,怎么看您老这行头,倒像是个跳大神的,这穿墙透视的宝贝都有?”江明不禁打趣道。

“您老?….”张天然突然有点咬牙切齿起来,“老?我老?”

“领导您老一口一个年轻人,晚辈可不得给您个尊称嘛….

话音未落,江明就感觉自己的腮帮子像被掐了一把一样,火辣辣的疼。

“你自找的,小朋友。”张天然笑嘻嘻的说了一句,“既然都叫我领导了,那你能不能问点工作相关的话题呢?”

“那…..这向阴葵之下,莫非是什么养尸地?”江明挠了挠头。

“嘿嘿年轻人,明天你就知道了”张天然淡淡一笑,“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歇歇脚,年轻人精力就是好,不困吗….”

“问了白问…”

…….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撒向江阳村的一角,一群官府衣着的人拿着铁锨铁铲,冲进了昨晚那片向阴葵的花地。

昨晚那片朝向月亮的向阴葵,白天竟然合起了花苞,似乎沉睡了一般。

众人在张天然和江明的指挥下,在花田东北方(艮位)偏向水塘子一点多地方开挖。

张天然解释道,这艮位为鬼门位,而这花田位于水塘之南,所谓山北水南为阴,且尸鬼不同道,故选此地点。

江明听的云里雾里,但是也抄起铲子帮忙挖起来……

挖着挖着,大坑都已经有一人之高。突然,有一个人大喊一声,“挖到东西了!”

只见这人的铲子下的土石之间,竟然露出了一个漆黑的琉璃瓦片,似乎是某种大殿的屋顶!

找到了屋顶,按照坐北朝南的传统,顺着这个瓦片的边缘,众人继续发掘,没成想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这个建筑的大门挖了出来。

那两扇破败漆黑的双开门之后,依然是泥土石方,仿佛这就是一栋嵌在土里的建筑,不仅外部被土覆盖,就连内部也是被土填满,实心儿的。

但见门的两侧,通体漆黑的外墙上,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阴阳生死地

下联:人鬼来去间

江明脑袋一懵,这不是阴曹地府第十殿,转轮殿门口的对联吗,怎么给搬到这将阳村的地底下来了?

正在江明思考之际,张天然突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边不需要你操心了,你现在抓进去采购一些朱砂,再去丧葬铺子里搞九个真人一般大小的纸人,酉时之前把这些都准备好来见我。”

“张大师,这是?”江明不解道。

“年轻人怎么这么多话,须知少说话,多干事儿。”张天然似乎不想多透露。

“谜语人,不说就不说。”江明不屑,打趣道,“领导的话我怎敢不听呢?”

正在二人打趣之时,之前卫建成知府身边的一个小衙役慌慌张张的跑来,扑通一声跪在二人身前,面无血色,哆哆嗦嗦。

“二位大人,我家老爷….他他他….出事儿了!”

第一卷 第三章 人魔

在小衙役的带领下,三人急忙赶到卫府,还没进门就听见卫建成的嘶吼声,好似过年杀年猪一般。

推开府门,但见之前还衣冠楚楚,儒雅随和的知府大人,被结结实实捆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其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衣不蔽体。

卫知府本人则像一头野兽一般,张牙舞爪,狰狞咆哮,双眼通红,奋力挣脱着绳索,哪有一点人的模样!

周围的人更是不敢靠近,府上的侍女童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躲在伙计们身后,而伙计们也是两股战战,面如菜色。

江明突然意识到,这被捆着的知府大人手臂上,竟若隐若现的出现了许多细密白色绒毛,跟之前尸太岁身上的似乎是同款!

莫非这太岁之祸与知府大人也有着联系?还是说尸太岁成精,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先拿官府开刀?

一旁的张天然也快步向前,走到了被捆住的知府面前。这知府哪还有什么人形,四肢佝偻着,仿佛一个人形畜牲。

而这张天然一靠近,刚才还闹腾的知府也冷静了下来,眯着眼不敢与其对视,甚至还把脸侧了过去,仿佛张天然身上有什么刺眼的光源一般。

“卫大人,不必跟我装傻,”张天然冷冷问道,“孙有才的父亲呢?”

“嗷!”卫建成听到这句话,突然怒目圆睁,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又开始奋力扑腾,冲着张天然不断吼叫。

“知府大人若是装傻,下官也不多问,可惜…..”

张天然话音未落,这知府大人突然浑身抽搐,大嘴一张,一大坨乳白色粘稠胶体从喉咙里喷出,冒着腾腾热气,冲着江明和张天然的面门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江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下弯腰,顺便想要拉扯了一把身边的张天然。

没成想张天然不知何时早已退开半步,而那一大坨痰一样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正正好好砸到到了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的头上。

江明转头一看,这人长的很像知府,莫非是他亲兄弟。

“建功!”旁边的一个老妇人惊恐的喊道。

可话音刚落,那卫建功就一头栽倒在地,头上的那坨乳白色液体犹如有腐蚀性一般,迅速开始侵蚀他的头颅,似乎想要溶进他的躯体!

卫建功趴在地上,腿脚不停抽搐着,而他的头逐渐被那团液体包裹,表面渗出了细密的红白色小气泡,仿佛这人脑子里的脑仁儿被榨出来一样!

而被困着的卫建成则更加暴怒,仿佛知道是误伤了自己的亲兄弟,气的疯狂扭动着身躯,震的大树都跟着摇晃,树叶子也沙沙作响。

不出几秒,卫建功停止了抽搐,脖颈以上已经化为一滩污血,身体也开始迅速腐化,发绿,生蛆!

见此情况,江明连忙掏出自己的匕首以备防身,而张天然则突然从袖口掏出一个纸包,像丢手雷一样冲着被五花大绑的卫建成的面门扔去。

纸包触及到卫建成面门的一瞬间迅速破裂,里面的白色粉末纷扬而出,灼的那卫建成痛苦哀嚎,四肢乱扑腾!

扑腾扑腾着,但见卫建成身上的白色绒毛突然迅速生长,就像太上老君的白胡子一般,几乎就是眨眼间,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一样!惊的围观众人不敢做声。

下一秒,一根长长的触须从“蚕蛹”中探出,冲着人群就伸了过去!

江明见状,抄起匕首就向触须砍去,可身旁的张天然却一把扯住江明,拉了一个大趔趄。

再一眨眼,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触须困住了腰身,被粗暴的拽向“蚕蛹”。

“阳儿!我的阳儿!”还是刚才那个老妪,又开始痛心疾首,想必这也是卫家的子嗣。

这个卫阳被触须缠住之后,被紧紧的绑缚在“蚕蛹”表面,而这“蚕蛹”表面犹如果冻一般,接触到卫阳之后迅速开始凹陷,仿佛要将其吞噬!

“啊啊啊啊——”,那个小伙子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但是也无法逆转被“融合”的下场。

不出几秒功夫,这小伙子已经完全被吞噬其中,而这个“蚕蛹”也开始迅速融化,化为类似涂改液一般的白色液体。

液体中逐渐凸现出一个类人形状,就像是“蚕蛹”孕育出了一个新的生命一样!

还没等大家看清楚这怪物的模样,这怪东西一个大跳,直接挣脱了绳索,跃上屋顶,冲着天空一通咆哮!

众人顿时吓得做鸟兽散,没想到这知府大人今天不仅“吃”了自己亲兄弟和亲儿子,还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待身上的粘液褪去大半,江明二人才看清这怪物的样貌。

这怪东西好似黑猩猩一般,通体黢黑,双手捶地,勾肩塌背,面部一团模糊,五官无法辨认,仿佛传说中的食人魔!

这怪物长啸一声,纵身一跃,便从房顶跳出,向着知府后面的大山跳去!

“江明,看来这龟孙子是按耐不住了,为师先去交代你的事情,你今天务必完成,明白吗?”张天然见此状况,严肃的说到,“你我二人晚些在馆驿碰头,今晚务必开始准备….”

“好的领导,小弟这就去办。”江明顿感事情有些不妙,这张天然虽然是自己头顶上司,但是很少直呼自己大名,都是年轻人之类的打趣,称呼。突然间直呼大名,有一种自己小时候挨打之前父母突然喊全名的既视感,说明定是有大事发生!

而且,刚才张天然无意之间说了个“为师”,这词儿不像是当官的嘴里能蹦出来的,难不成自己的领导还是什么隐士高人不成….

……

此事一出,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惴惴不安,生怕食人魔知府哪天上门吃了自己全家!

知府家丁众人更是慌忙逃窜,卫家老母带着自己仅剩的一个小孙女连夜逃回了娘家。不出一会,这昔日热热闹闹的知府大宅就空无一人,俨然成了一座凶宅!

而村头的孙有才家宅邸,以及水塘子南边那片向阴葵花地下的“转轮殿”,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一些异变!

第一卷 第四章 纸俑

馆驿内,江明将购置好的九个大纸人靠墙放置。

别的不说,这纸人扎起来,一人多高,猛的看去还真有些让人心理不适,颇有恐怖谷效应。

张天然在一旁,将朱砂放入砚台,缓缓抄起毛笔蘸了两下,一副将要作画的架势。

“张大师,您这真有闲情雅致。”江明打趣道。

“年轻人,你可知我为何叫你采购朱砂?”张天然不答反问。

“这,难不成领导您喜欢红色?”

“。。。。。”

张天然没说什么,转身拿起毛笔,在纸人的脸上画起画来。

嘿!没想到自己领导还有画画这等特长,以后可以趁机送点相关的“人事”,自己也好仕途顺畅。

不出一会,这第一个纸人的五官就画好了,惟妙惟肖,宛如当今国画大师所作!只是用这大红朱砂作画,怎么看怎么瘆得慌,看着心悸。

“领导,想不到您画画这么厉害!”江明笑着说。

“嘿嘿,年轻人你这是想学吗?”张天然突然灿烂一笑,“也不是不行,跪下给我磕两个头拜我为师,我可以考虑一下,嘻嘻。”

“师父,要不这磕头先欠着,您先教我点本事,就当试用期了哈哈”江明嬉笑着说道。

“那简单,你看到了吗,还剩八个纸人,”张天然也没拒绝,抬手指了指墙边的纸人,“你画四个,剩下的为师来。”

“啊?”

“啊什么啊,实践出真知,画你的吧,”张大师乐道,“两只眼睛一张嘴,谁不会画谁真蠢!”

“对了师父,”江明问道,“刚才您掏出来的那个纸包裹是什么呀,竟然还把那长毛怪知府逼急了。”

“你是真蠢啊,”张天然不以为然道,“不就是一包盐嘛。

“那尸太岁型若螔蝓‌(蜗牛的古称),遇盐则溶….”

“高啊,实在是高!”江明顿时拍马屁道。

“乖儿,”张天然大笑,“一日为师,终日为父,有啥事儿为师肯定会罩着你的哈哈哈哈…”

“。。。。”

不出一会,剩下八个纸人也全都搞定,张天然那边画的已然栩栩如生,而江明这边画的,只能说确实画完了,差强人意。

“徒儿果然不善绘画,罢了罢了,”张天然掩面轻笑,又拿出了一个丝绸一样的画卷,塞到了江明怀里。“这个你也拿好,别怪我不提醒你。”

江明打开画卷,顿时惊掉了下巴。

这画卷之上,赫然是一个女性手持笏板的画像,此人头戴仙冠,衣着华丽,有种西游记中天庭仙官的模样。其神情端庄典雅,淡然若失,颇有大家闺秀之姿。更惊人是,这女子长的与张天然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个有点娃娃脸的脸型,绝对错不了!

江明反复抬头低头,端详画卷和一旁的张天然,越发觉得二人长的很像。

“师父,这是你妈?还是你姐….”

“放你娘的屁!”

“您老要是有画中人一半优雅,我也不至于问…

“唉唉唉别动手别动手…”

“拿好画卷,滚回自己房间!”张天然瞪眼嗔怒,“为师不屑与你等小儿斗嘴。”

“好的,老!师父!”江明还特意强调了一下“老”这个字。

“还有这九个纸俑子,都挪你房间去,”张天然继续胡扯道,“为师胆小,半夜看到这个会被吓死!吓死了上面要追究你随行不利!”

“人言否?”

“滚!”

回到房间,江明在车上与九个纸人“二十目相对”,不免有些不适,又展开了张天然给的画卷端详了一番。

要说这画中女子,感觉就像一个天界高官似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位列仙班,脱离了人间世俗等低级趣味一样,那个举止劲头,有点之前书里的嫦娥仙子画像!

但是反观张天然,江明回想了一下,简直就是一整个无厘头气质,虽说是自己头顶上司,但具体是什么官职也没说过。自从自己跟这位张大师以来,觉得她有时候就像个幼稚的孩童,有时候又稳如老狗,感觉性格捉摸不透,但也更让人感觉好打交道……

这画像,到底是有啥作用?这知府的大怪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怪物害人之时张天然要拦自己出手?那知府和挖出的转轮殿到底有什么关系?那向阴葵又是作何意义?最初降世的尸太岁,现在又在何处….

江明想着想着,猪脑有些过载,混混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江明似乎闻到了一股肉香,一睁眼,自己竟然身处家中。迷人的炖肉香味是从厨房飘来的!

江明连忙起身,顿觉自己昏昏沉沉的,似乎自己身在梦境之中!但是人在梦中,是没有什么反思能力,只得浑浑噩噩的一步一步靠本能向前。

来到厨房,自己的母亲果然做了一大桌子饭菜,都是江明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

“……”

江明刚想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但母亲似乎知道自己的疑虑,慈爱的笑着,拉起自己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恍惚间,场景竟然切换到了一个大的布告栏前!

布告栏前围满了人,人群熙熙攘攘,好像都在说今天是当朝金科状元放榜之日。江明凑上前去,没想到第一行就是自己的名字!

自己真中金科状元了?

自己怎么记得自己没这么大本事,科举之后只是分配至监察司…..

江明一时头脑有些发懵,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出了幻觉,不由得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庞火辣辣的痛感真真切切的蔓延开来,难道这不是梦?

但是眼前一直都有一层薄雾一般的东西,让一切都显得十分朦胧梦幻。

不知过了多久,江明自己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何时换上了状元郎的服饰,头戴进贤冠,身着绮罗衣,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台下竟都是自己的亲戚朋友!

台下还有自己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狗蛋儿!狗蛋兴高采烈的扯着嗓子大喊:

“明哥儿,大婚快乐!”

啊?

江明顿时一愣,刚才不是还在大秀状元之才,怎么突然跳到大婚环节了?

再一低头,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又换成了新郎官的大红袍子,自己的老父母笑眯眯的站在身旁,喜笑颜开。

再一转头,自己身旁,竟然真站了一个头戴华盖的新娘子!

第一卷 第五章 梦醒

状元!新娘!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男儿一生两大重要时刻,怎么自己一下子就要速通了?

江明意识到,现在一定是在做梦,还是那种很离谱扯淡的白日梦!自己几斤几两什么水平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江明一咬牙,直接一头撞在栏杆上,想要让自己醒来,免得自己睡过了耽误了大事儿。

没成想,自己的头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头发间流淌出,顺着脸颊嘀嗒在了地上,自己竟然撞了个头破血流还没醒?

这种白日梦,江明总感觉像是被人人为算计了一样,想让自己永远沉浸在这里面,贪图享乐,这样一来可能有些事情就会方便许多!

这一下痛的江明抱头蹲在地上,一时间竟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身旁自己的父母见状,立刻过来搀扶江明。

“明儿你怎么了,失心疯了?”江父生气的大声斥责,“这可是你大婚之日,怎么还在胡闹!”

“孩儿他爸你…..”江母则很是心疼,“明儿撞成这样,你这个当爹的不心疼,还说这些!”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捂着头吃痛的江明,突然站起身来,大步向前,一把薅下了那个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想要看看这被设计的梦到底唱的什么戏?

红盖头扬起的一瞬间,江明顿时愣住了,这身着新娘服饰之人,竟然是自己的头顶上司——张天然!

啊?江明脑袋顿时宕机了。

这个张天然一脸诡异的笑容,双瞳似乎像是有魔力的黑洞一般,深邃神秘,江明瞬间僵在了原地,四肢似乎不受控制,无法动弹。

紧接着,江明感觉张天然的瞳孔像是黑洞坍缩似的,逐渐放大,靠近,像中了什么勾魂术一样!而自己身边也越来越亮,逐渐无法看清自己周围的事物…

与此同时,越来越强的失重感包裹了江明,仿佛自己在不受控制的无限下坠….

就在身边的光芒越发耀眼,下坠之感愈发强烈之时,江明突然浑身一抖,打了个大寒颤,再一睁眼,自己竟然回到了将阳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而手里,正紧紧攥着张天然给自己的丝绢画卷!

而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江明心头一震。

在月光的照耀下,一个个村民整齐的排列着,朝着村头孙有才家的方向走去!

这些村民们低着头,眯着眼,很显然都是还在梦境之中,梦游出来的。

“娘,我终于回家啦…”

“郎君,我俩终于能在一起了…”

“哈哈哈乡亲们,鄙人中举啦…”

“奶奶,我以后要天天吃您炖的大肘子….”

“孩子,爸有钱了,咱能吃饱饭了….”

“今年又是大丰收哈哈哈哈…”

队列中传来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无不例外全是各种美梦成真,各种梦想实现!

江明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地推了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没想到这人像不倒翁一样歪斜了一下,又立了回来,继续如傀儡般随着队列走去。

这些乡亲们做着美梦,却不知自己的肉身已经梦游着走出了家门,还如此整齐的排队走向孙有才家,甚至连外界的打扰也无法将其叫醒!

而自己刚才也做了类似的美梦,只是不知道为何自己就能早早醒来。看来这孙有才家,必有异端!

江明一路奔跑,还没到孙有才家跟前,就看到孙有才家屋顶上空凭空多出了一个漆黑的建筑,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那向阴葵下面埋着的转轮殿!

殿门口降下一个台阶,连接到孙家院子的柴门口,满村的男女老少皆如行尸走肉一般,顺着台阶进入那漆黑的大殿。

通过殿门,江明似乎看到里面有一个类似神像的玩意端坐于正中央,而这些百姓们排队进入大殿,皆是磕头叩谢….

而且江明还发现,自来的路上,排队的人口早已超百人,甚至还发现了之前镇知府家里的家丁,莫非不仅将阳村的百姓,整个镜水镇的人全都被这美梦迷惑到这来了?

江明想了想自己还有张大师给的画卷,还有自己的防身匕首,但张天然不在身边,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直接混入队伍,直接进大殿看个究竟!

混在人群当中,江明一直感觉有种要去朝圣的神圣感,看着前方的人进入明亮的大殿,向着里面的神明朝拜,而外面则月黑风高,漆黑材质的大殿依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一会,队伍排到了江明等人,一行人进入大殿,但见这大殿内两侧立有十八罗汉,毫升威武,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金黄色塑金雕像,似乎正是那传说中的转轮王!

众人纷纷向其磕头,磕的梆梆作响,更有甚者开始感激涕零,仿佛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好的轮回。江明混在其中,也装模作样的祈祷起来

作罢,众人便起身继续走向神像。但江明突然感到怀中的画像似乎正在发热,隐隐有点烫肉!

江明低头一看,没想到那画卷两头的金属轴已经变得通红,赶紧伸手想将其从怀中取出。

但待到江明再一抬头,面前哪还有什么神像和罗汉,这里哪还是什么神圣的金光殿堂?

只见整个大殿通体黝黑,跟其外墙材质类似,中间有一个类似讲台的区域,上面有一个硕大的白色肉球在不停蠕动!

而那些被“催眠”的老百姓们,直接径直一头扎在那大肉球上,顿时肉体像乳化了一般,迅速与大肉球融成一滩,真正做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成想这邪祟,竟然假扮神明吃老百姓?!

而那大肉球的最顶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头状肉球,那五官竟然是那卫知府!但是已是两眼翻白,似乎早已只剩这副皮囊。

在江明观察大肉球之际,大肉球也意识到自己地盘内来了一位不配合的老百姓,顿时伸出一个皮鞭一样的触须向江明伸来。

江明侧身连连闪躲,那触须也越发急切,竟直接冲着江明的胸口刺去!江明情急之下直接掏出怀中的画卷,抄起来就往触手上抡去。

结果这触手竟然一个灵活的躲闪,反而拽住了画卷的另一端金属轴,一把将画卷拽走!

第一卷 第六章 回溯

江明心中大呼不妙,张天然让自己拿好这画卷,没想到这紧要关头却被这大肉球抢走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大肉球似乎对张天然的画卷很感兴趣,竟然暂停对江明的攻势,反而用触须缠着画卷,吊在卫知府那个人头前,仿佛在详细观察。

可突然,那画卷的金属轴头突然滑落,就像茶壶盖子被打开了一样,画轴里透出了一丝苍白的光,宛如闪电一般!

那大肉球似乎也迟疑了一下,调转了画轴的方向,用肿眼泡子眨巴眨巴使劲往画轴里面瞅,也想看清楚里面有啥乾坤。

下一秒,画轴内窜出一道闪电似的白光,宛如镭射炮一般,刹那间把知府的头打了个稀碎,直接爆浆当场!

江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没想到这张天然的画卷,竟然是个杀敌利器,能放出闪电一击毙命。

紧接着,那大白肉球也开始不停的颤动,似乎失去了头颅的统领,这玩意要失控了!

而大殿里尚在跪拜的百姓和门外的人们,纷纷如大梦初醒,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啥,惊讶于自己为何在此地逗留,明明是躺在自己床上做美梦呢。

那肉球颤动的愈发剧烈,仿佛有爆炸的趋势,似乎要绷不住了,随时都可能爆发!

“快跑——”江明大喊一声,天知道这失控的肉球究竟会发生什么,在尘埃落定之前,还是先逃为妙。

可惜天不如人意,江明前脚刚踏到门框,只感觉背后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大声浪对耳膜的冲击,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排山倒海而来。

一瞬间江明感觉到自己身上都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这爆炸巨大的冲击下碎裂开来!

随即,江明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似乎这大肉球一个自爆,把自己炸死了?

但自己的意识还在,而且江明还感觉自己仍在无尽的黑暗中极速下坠,向上的风吹的江明脸颊生疼。

唉,可怜自己刚入职监察司,大好年华刚刚开始,就被这不知道是啥的怪物同归于尽带走了…

可惜自己死到临头,张天然也没再现身,说好的罩着自己呢…

可惜了附近的数千老百姓们,啥都不知道就在梦里丢掉了性命,还以为自己得到了更好的轮回往生,到死也蒙在鼓里…

在无尽的黑暗中,江明突然意识到下坠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似乎整个重力场的方向不再是在自己正下方,但由于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江明一时间也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方向。

江明坠着坠着,仿佛被一根弹力绳拽住后背一般,不再继续下坠,反而开始往反方向坠落。就宛如一个垂直上抛运动一般,只是重力加速度方向是朝上的!

在坠落方向改变的一瞬间,江明看到自己眼前的黑暗中,竟有几个挂饰一般的符文从黑暗中现身,闪耀着点点星光。

随即,江明后背着地,落在了一片草地上,但是好像是从一个很低的地方掉落一般,并没有摔很痛。

“我这是?我还活着吗?”江明喃喃自语。

只见江明所处在一片无垠的绿草地上,天空深邃漆黑,点点星辰挂在高空,但是地面上却被“阳光”照耀着,非常明亮,仿佛大气层没有反射和折射太阳的光芒,天空没有被照亮,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江明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草坪上奔跑,没多一会,眼前竟出现了一片碧蓝的水域,而岸边,竟然生长着一簇簇向日葵!或者说,可能是向阴葵!

难道说?北冥…自己真的已经…

可还没等想明白,但见水面之上有一叶扁舟,舟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江明他刚认的师父,他的监察司头顶上司——张天然。

张天然身着一身锦色长袍,头戴华彩立冠,宛如天师一般。

但见张天然看了一眼岸边的江明,右手一挥,袖彩纷飞。无垠的天穹带着星辰,就像剧场的幕布一般,缓缓移开,随即一颗巨大的球形巨星映入眼帘。

星球缓缓的自转着,其表面,竟然是整个镜水镇的布局,江明甚至还看到了将阳村的孙有才家以及上面的转轮殿,甚至还看到了之前卫知府的大宅…..整个星球表面犹如经历大战一般,残骸遍地,生灵涂炭!

没想到,这张天然竟然如此大能,可以用这种视角统揽全局,这整个镜水镇,似乎都被装在这颗正在自转的“星镇”之中。

正当江明站在岸边惊讶之际,船头的张天然突然缓缓升起,宛如神灵出世一般。而江明自己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薅住了脖颈,缓缓往张天然的方向飘去!

江明想要大声呼喊,但明明感觉自己在奋力喊叫,但声音似乎没有传播出去,一直在自己脑子里嗡嗡打转。

突然,张天然朝着空中做了个揖,紧接着,江明看到星空中的“星镇”,缓缓的停止了自转。少时,反而开始朝着反方向转去!而那星球表面原本袅袅飘起的炊烟,也犹如视频倒放一般,缩了回去。

那诡异的转轮殿门口,排队的百姓也在头朝前倒着往外出,似乎时间节点已经回到了大肉球自爆之前!

似乎,时间发生了倒流,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回溯!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难道真能逆转乾坤?

在“星镇”倒转之时,江明也被那股力量缓缓带到了张天然面前。待江明愣过神来,却发现眼前这个“张天然”,不太像自己之前熟悉的那个张天然。眼前这位,眉目含情,眼眸中波光粼粼。

倒不是说什么暧昧的媚眼,这眼神反倒透露出一股子关切,仿佛孩子独自外出求学前,老母亲送行时的神情一般,与平常嘻嘻哈哈的师父形象相差甚远。衣着风格也是迥异,师父平常都是便服示人,着实怪异。

两人越飘越近,几乎都要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这搞的江明有点尴尬。毕竟资格从小到大除了自己娘,还没跟哪个女子凑这么近过。

江明只得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刚要挠挠头缓解一下,那女子也缓缓伸手,轻抚了一下江明的脸颊,眼中似乎有泪水要兜不住了……

突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从背后传来!只觉得一瞬间,江明自己的视角就被拉离了眼前的张天然,而那叶扁舟,那片淡蓝色的水域,和环绕其周的向阴葵与无垠草地,也在迅速缩小……

第一卷 第七章 孽果

随着再次强烈的失重感,眼前的一切事物逐渐缩小,逐渐汇聚成一个淡蓝色的小点点儿,而江明随之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明突然从床上蹦起来,看到自己房间内并无纸人,这才意识到,这好像是跟师父发现了向阴葵之后的那天清晨?

难道时间真的倒流了?

江明揉了揉眼睛,又扇了自己一巴掌,想要求证一下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毕竟经历这一番折腾,江明已经有点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了。

“嘻嘻,徒儿莫非还有什么自虐的癖好?”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嬉笑声。

江明转头一看,张天然竟然就在自己房间内的茶桌前坐着!

等等,她刚才叫自己徒弟?

江明大脑飞速旋转,之前同意拜师等事情确实是真真切切发生了,但是不是时间倒流了吗,自己也确实真真切切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异变的知府大人,吃人的转轮大殿…

这到底是时间回溯到了过去,还是什么平行时空?为什么星镇倒转之后,自己能回到事发之前,而未来发生一些事情却依然生效?那镜水镇还要重蹈覆辙吗?一时间这些复杂的信息都要把江明的脑袋瓜子挤爆了!

再定睛一看,张天然身边,竟然还有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物体,难不成真是人的魂魄?

“师父,这….”江明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却发现自己已是腰酸背痛,仿佛连加了七天班一样。

张天然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莲花子,用手轻轻一弹,这莲花子竟然悬浮在了那透明躯体的天冲穴之间,继而发出了淡黄色的光芒,将这透明躯体的轮廓勾勒的又清晰了几分……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魂魄,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江明似乎并听不到他在说啥,张天然在一旁倒是听的频频点头,把江明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好意思,忘了活人听不懂殄文…”张天然突然意识到这个问,“孙有才你稍等,这位公子来自阳间,还请你…你懂的。”

那人影似乎听得懂张天然说的内容,朝着张天然作了一揖,继而转身向着江明做了一揖。

等等,江明顿时一愣,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竟然就是神龙不见首尾的孙有才?还有,什么叫来自阳间,这张天然难道不是阳间人?自己在馆驿办入住的时候可是看过张天然的身份证件的…

在孙有才的讲解下,江明等人逐渐了解了此事的全貌。

话说这孙有才的爹妈,是当年村里的秀才配才女,可谓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

本来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惜这天公不作美,当时的镜水知府卫建成也是年轻有为的后俊生,竟然也看上了孙有才的娘杨氏。

然而这卫建成装了这么多年好人,道貌岸然,实则衣冠禽兽,直接伙同自己亲弟卫建功,在一个雨夜里,趁着老孙外出晚归,将杨氏给糟蹋了!

此事之后,杨氏自认贞洁已失,自当是想要寻思一了百了。可丈夫老苏极力阻止,认为毕竟此事不是杨氏之过,莫要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于是老孙便自己找上了知府,想着能够为自己媳妇申冤。可纯朴的老百姓哪知道这官不责己的道理,冤没申成,反而挨了一番毒打。

这一毒打,直接将老孙打了个半死不活,回家后创口感染加上申冤不成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奄奄一息,没过两月就在家中撒手人寰,扔下了杨氏自己。

本来杨氏也想着直接自尽,随这老孙去了。可没曾想,一个路过的老道,说着家中有孕育之气,并给杨氏把脉,发觉这杨氏竟然怀有身孕!

杨氏大惊,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孙家唯一的血脉留下来,后来生下一子,便是孙有才。

而这名字,也是那老道给起的。

孩子出生时,老道留了三封密信,要求分别在孙有才六岁,十二岁和十八岁时再拆开阅读。

就在这孙有才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没想到这天煞的畜牲卫家兄弟俩,竟然又来到了孙家,意图再行不轨之事!杨氏极力挣扎,在拉扯之中,一头撞在了桌角之上,气绝当场!

卫家兄弟眼看事情闹大,连忙逃窜。而还是孩童的孙有才刚刚打完柴回家,在自己窗前目睹了这一切,这两个牲口害死自己母亲的这一切……

“那十二岁打开的那封信写的是什么内容呢,”江明插嘴问道。

“不要打岔。”张天然瞪了江明一眼,示意孙有才继续讲。

只可惜,这十二岁的信,并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而是一道晴天霹雳!

这孙有才,不是老孙的种!

“什么,难不成是姓卫的那俩畜牲的孩子?”江明听到这,气的猛拍了一下桌子。

“没错,我就是个野种…”孙有才的灵魄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一个为了为我娘报仇的野种!”

说罢,孙有才的灵体四周突然腾起一层黑烟,眼睛也变得血红,四肢大幅度的颤抖着,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暴走!

“我要报仇….要报仇……报仇….”

霎那间,窗外乌云骤起,俨然有电闪雷鸣之势。

眼看孙有才即将失控,江明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操起匕首做防卫状。

而张天然则拿起了另一卷精美的丝绢画卷,缓缓展开,平铺在地上…

但见一个中年女子外貌的魂魄逐渐凝聚于画卷上空,眉眼之间与孙有才倒有几分神似。

“这,难道是…”江明瞪大了眼。

“娘?……”被黑气笼罩的孙有才突然转头看到了中年女子的魂魄,愣了一下,说道,“是你吗,娘?”

顿时,那中年女子的脸庞上挂下两道清泪,一脸慈爱的向着孙有才张开怀抱。没想到,这孙有才的娘的灵魂,竟然一直都在张天然的保护之下。

“有才…”

“娘!”

近乎黑化的孙有才如黑旋风一般冲到中年女子的身前,紧紧的抱在一起…

“娘,我好想你…”

“孩儿,娘….对不起你啊”

窗外顿时雷声大作,突然一道天雷,毫无征兆的劈了下来,凿穿了馆驿的屋顶,直接贯穿了孙有才的灵魄!

孙有才的身躯颤抖着,但是依然紧紧的抱着自己的母亲。

“娘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别说了….娘…”

紧接着第二道天雷瞬间劈下,孙有才的灵魄就像碳化了似的,变得黢黑,残破…

“娘,孩儿好想你….”

第一卷 第八章 往生

随着孙有才母子紧紧拥抱在一起,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天雷滚滚落下,闪的江明几乎看不清这屋内到底什么情况。

“娘…….”

随着孙有才的喃喃声逐渐消㙭,那万道天雷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只见这屋中央,孙有才的母亲杨氏半跪在地上,手中依然捧着一块已经碳化的残骸,像抚摸婴儿一样,轻轻的安抚着,嘴中轻柔的唱着摇篮曲。而孙有才宛如刚出生时那般,安然的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

而杨氏的眼角,俨然闪烁着泪光,而她却依然面带慈祥的笑容,轻轻摇晃着那残骸,就像哄小宝贝睡觉一样…

“儿,睡吧……”

但见杨氏怀中最后一缕残骸,也逐渐消散,化作一道青色的飞灰,消融于天地之间……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张天然见到此情此景,缓缓的吟诵着,仿佛在超度着这对母子……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

“师父,你说这孙有才,是不是用自己的肉身养的尸太岁哇,”江明问道,“这可太狠的下心了。”

“孺子可教,这尸太岁,自然是需要尸煞之气,而这深仇大恨,正是煞气源泉之一。”张天然微笑的解释道。

“果然是血海深仇,不计代价。”

“不过这孙有才用自家媳妇来当尸太岁降世的引子,也挺不厚道的嗷!”江明继续吐槽。

“我说了,这孙有才,从踏出这一步开始,他就已经不是孙有才了,”张天然耐心解释道,“你可知人有三魂七魄?”

“不知道”

“这都不知道,好意思说自己是科举中第…”

“科举又不考这个!”

“别打岔!这人的三魂,分别是为天、地、命三魂。这天魂,乃是天良,负责人这一生的良心,可以概括为是道德水准的抽象集合。一般不道德的人我们说他狼心狗肺,此所谓天魂败坏。

“地魂,也就是我等通俗说灵魂,刚才你看到的孙有才和他娘亲,那都是地魂,地魂有自己的意识,但本身无道德准绳,需要天魂的约束和引导。因此我们所谓的鬼,单独的地魂,没了约束,自然是狡猾多端,不讲诚信。同时,这地魂也是参与轮回转世之魂,若是谁说更醒了前世的技艺,肯定是地魂轮回之时,工序上出了点毛病…

“最后这命魂,说白了就是你家族的命数,每当一个家庭的新生儿诞生,这家族命魂便会分予这新生儿,延续着整个家族的命数。这命魂通常存续于家族祖坟之中,因此很多大户人家都很注重祖坟的选址,毕竟要养魂润命嘛。

“因此,当此人生命终结,则天魂消散,地魂轮回,命魂归祖……

“所以,这孙有才后面只有地魂是他自己,那天魂已经被尸太岁污染了?”江明听的半知半解,继续问道。

“然也,这尸太岁乃邪煞之物,侵染天魂不说,亦可感染肉体,供其驱使。”张天然说道。

二人边聊,边走出馆驿,发觉这外面的世界,仿佛没有发生那一夜的惨剧,百姓依然安居乐业,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那师父,为啥那卫建成被太岁侵蚀之后,上来就要带走自己亲弟和亲儿啊”,江明继续发问,“虎毒尚不食子,这卫建成可真是畜牲不如啊,什么倒斗挖出小棺材,纯粹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此言差矣,”张天然摇了摇头,“你可知,执念二字?”

“执念?”

“没错,这尸鬼之流,在生命结束的一刹那留有的执念,才会保持凝聚,不凭空消散,

“曾经有一个土财主,逼死了自家长工,那长工受刑之前,大吼做鬼也不放过他,财主怕真被报复,于是冲着那人大喊,你要是能被砍头之后,血溅七尺,咬住刑场的旗杆之端,我就信你!

“没成想那行刑之时,刽子手大刀一挥,果真血溅七尺,头颅一飞而起咬住了旗杆!据说后面只要是中元节,都能看到旗杆子头上有个黑乎乎的玩意!而那土财主,却最终安然无恙,毕竟这长工的执念,从报仇变成了咬旗杆,因而逃过一劫…

“而大部分人在临死之前,挂念的都是自己的至亲之人,比如孩子,亲兄弟,父母妻子啥的,当然,他女儿要不是我当时护着,也少不了被卷走!

“当然,这尸煞只记得自己的执念是亲人,却不懂其动机,因此有着‘白骨无情’的说法,尸煞之流一旦暴起,首先遭殃之人必是自家血亲!”

张天然一番滔滔不绝之下,江明终于是豁然开朗,没想到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藏有这么多奇妙邪门儿的门道。

说着说着,二人竟经过了孙有才的家,从院子里望去,这孙家三代同堂,孙有才母亲杨氏和父亲老孙在院子大树下乘凉。孙有才两口子则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树下阴凉里还有俩小娃娃在一起背着四书五经…..

“师父,您真是大能大才,这已发生的事情还能改写哇!”江明不禁感叹到。

“不仅如此呐,”张天然自信的笑道,“那你可知道,现今这卫知府兄弟俩也不再是那与虎谋皮之人,不再做那好他人妻等龌龊之事儿了?”

“您才是在世真神啊,这操控时间….不知您到底何方神圣?还请赐教小弟一二!”江明珠连炮似的继续发问。

“还有…我梦里的那个新娘子,为什么长相跟您一样?还有那肉球爆炸之后,那片草地,花田和大海,到底是哪里?那位能让星球倒转的女子到底是不是…”

“行行行差不多得了,哪来这么多问题,”张天然也恢复成了之前老不正经的样子,互相打趣道,“天机不可轻泄,再问,为师可是要收费的嗷!”

“别多想了哈,”张天然拍了拍江明的肩膀,拍的江明龇牙咧嘴,“为师,也仅仅是我朝监察司的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咯..”

“可惜,这次露算一步,那当年点拨孙有才的老道,可是个重要人物啊…”张天然说到这,也叹了一口气。

“师父所言极是,毕竟这向阴葵,还有那转轮殿,绝非一普通人所为,这背后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隐蔽的势力在作祟!”江明说道。

“可这,背后的背后,不就是正面吗?哈哈…”听到这话,张天然也是绷不住了,大笑起来…

“您老也是个谐星啊哈哈哈!”

……


文/ 云幻